孩子的第一辆自行车,轮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,后轮旁还支着两个小辅轮。他骑上去,摇摇晃晃地蹬出几步,辅轮刮着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这声音里没有芯片,没有信号,可它确确实实是科技。人类花了几千年才把两个圆圈和一副车架组合成能让人飞驰的机器,而孩子在学会这个组合之前,先学会了跌倒。
科技从来不是从屏幕里长出来的。它藏在车轮的辐条里,藏在刹车的弹簧里,藏在父亲弯腰调校车座高度的动作里。那辆自行车是金属、橡胶和塑料的拼合,每一处接缝都经过模具的挤压和工人的校准。孩子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自己一蹬,风就来了。风是古老的,但把风变成速度的那个结构,是几代人反复试验的结果。
辅轮拆掉那天,孩子摔了三次。第四次,他骑出了十米远,没有倒。那十米里没有算法帮他保持平衡,没有传感器提示他重心偏移,他靠的是自己身体里那套亿万年前进化出来的前庭系统,加上车把、前叉和轮胎之间微妙的机械回馈。科技没有替代他的能力,而是给了他一个平台,让他的本能得以施展。他感受到的成就感,和两百年前第一个骑上木轮车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后来他学会看手机上的地图,知道从家到学校有两条路,一条近但红灯多,一条远但顺畅。他选择后者,因为地图告诉他可以少停三次。他开始依赖那个小屏幕给出的判断,却很少再注意路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哪个方向。科技给了他效率,也悄悄收走了一些他原本会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。他没有察觉,只觉得手机比直觉更可靠。
自行车还在车库里,链条生了锈。他偶尔会推它出去,骑得很快,不再需要辅轮,也不再需要地图。风灌进领口时,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感受到速度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科技,只知道轮子转起来,世界就变大了。现在他知道了,科技是轮子,也是地图,是让他加速的东西,也是替他选路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了看车把上的手机支架,空着。他伸手摸了摸生锈的链条,油污沾在指腹上,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气味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放了回去。然后他跨上车,朝那条红灯多但梧桐树密的老路蹬去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比辅轮更沉的声音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地图上的蓝色圆点,它正慢慢偏离推荐路线,但他不在乎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