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白床单猛地鼓起来,又塌下去,像有人在做深呼吸。我正趴在栏杆上喘气,刚跑完十圈,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。风把床单吹成一面旗,忽然觉得,这面布也在跟我较劲。
那天下午的体育课,体育老师让我们练跳绳。绳子抽在地上,啪嗒啪嗒,节奏整齐。我跳得不好,总被绊倒。旁边有个女生跳得飞快,辫子甩成一条弧线。她停下来时,脸不红,气不喘,只拿袖子擦了擦额头。我问她怎么练的,她说,每天放学后在天台上跳,风大的时候最难,绳子会被吹偏。她指了指对面那栋楼,楼顶果然晾着几件衣服,在风里翻卷。她说她拿晾衣绳练过起跳的时机,等床单飘到最高点再落地,就像等风停。
体育课不总在操场上。下雨天,我们在教室里做仰卧起坐,垫子铺了一地,膝盖碰着膝盖。有人做得慢,有人做得快,谁也不笑谁。我做到二十几个就肚子发酸,躺在地上看天花板,日光灯嗡嗡响,像跑道上的风声。老师走过来,没说话,只用手轻轻按住我的脚踝,让我再多做一个。那一个做得特别慢,慢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和灯管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后来我开始晨跑。天蒙蒙亮,街上没人,只有扫地的阿姨在拐角处挥着大竹扫帚。她的动作很有规律,左一下,右一下,像某种节拍。我跑过她身边时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停手。我忽然觉得,她扫地的姿势和我跑步的姿势,都是一种对身体的安排。体育不光是比赛,也是人把自己的力气用在一个方向上,不管方向是跑道还是马路牙子。
有次看校队打篮球,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投篮总偏左。教练让他改手型,改了两个礼拜,还是偏。教练急了,让他每天对着墙投一百次。他真去投了,投到第七天,手腕酸得端不住饭盒。第八天,他再上场,球进了,刷的一声,空心。他愣在场中央,队友拍他肩膀,他才笑出来。那阵子我明白了,体育教人最实在的一件事,就是改错。改错不靠想,靠一遍遍重复,直到身体自己记住。
我现在还跑那十圈,跑完就站到楼顶吹风。白床单换了花色,有时是蓝格子,有时是淡黄的。风吹过来,它们照样鼓起来,照样塌下去。我不再觉得那是跟我较劲的旗了,倒像是一起喘气的伙伴。我弯腰压腿,床单在身后啪啪响,像是在帮我数拍子。等太阳升高,汗干了,我下楼去,楼梯间里还能听见楼上床单翻动的声音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


















